面包树下的猴子

父亲的礼物

不曾拥有才知道珍惜

西村:

 昨天给老爸打电话,我说爹爹,明天是爹爹节节日快乐。

他说,好,还有别的事么,没有的话我就挂了。说着便呵斥淘气的外甥女,你下来,不准爬高!语气重了一下立即又软着陆了,你听话姥爷疼你,不是怕你摔着了么。

说罢转头跟我说,我忙着呢,你注意身体哈别累着拜拜。

电话挂下了。

我发了一会呆想着过年的时候在饭桌上他跟我说,都说隔辈亲,我对你和你姐姐才不会像对你姐孩子这样呢,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疼她。说着这话的功夫他把外甥女抱在腿上给她喂饭,小丫头吃饱了不吃的饭吐在他手上,他毫不嫌弃的看着她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那一刹那我突然明白村上的那一句话,人变老是一刹那的事情。

我那个严厉、大男子主义的父亲,慢慢的远去,留下的这个,是我的慈父。

 

有的时候我常常在想,自己脑筋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后来发现是跟爹爹有关的。爹爹总喜欢给我讲他年轻的时候怎么去闯荡江湖,他跟我说文革时候大生产的时候赶着马车去游世界的时候我觉得很浪漫。他跟我说他小的时候村边有一块湿地里面有很多王八他会去捉,他年轻的时候海水没有被污染螃蟹比手掌大的到处都有,他说那些关于蛇要过海会变成龙的传说,说那些他是个二十二三岁的少年和朋友秋天拿枪去打狼的故事,他总在说远方和漂泊,这让我对远方有了无数的憧憬。

那些故事从小说到大,到最后我不再喜欢听了也没有机会听了,到最后他一开口说年少的风光事迹我就会和妈妈使眼色表示已经听腻了。

我现在会佯装没听过充满好奇的让他讲,我喜欢看他那得意的表情。

 

我的爹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一辈子没什么伟大的理想,他好像最伟大的理想是看着孩子“成功”,他理解的成功就是孩子嫁人结婚生子有一份安稳的事业和幸福的生活,这就是他一直在追求的人生。他似乎有些盲从但是绝不缺少主见。

我一直对他尊敬恐惧充满敌意以及爱的浓烈,过年回家擦桌子的时候发现妈妈缝纫机上用刀刻着几个字,写着爸爸我恨你。我想来想去这几个稚嫩的字体好像是我的杰作,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事情导致我这么做,可能是调皮挨打了,可能是别的。

父亲给我的最初的印象是在冬天的夜里他用小被子包着我带我去邻居爷爷家串门的场景,我趴在窗台上念儿歌,大人们在看《参政消息》议论国事,邻居爷爷参加过抗美援朝的战争,他讲了很多的历史在我年少不记事的时候,我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张他年轻时的黑白照片和他院子里的那株茂盛的栀子花,花开的时候,半条巷子都是淡淡的清香。

后来邻居爷爷的儿子出了车祸,他的儿媳改嫁,他对他的孙子依然是无比的疼惜,但是那个少年已远走他乡很少回家,我记得冬天他穿着高领的风衣去赶集,上车的时候手里大包小包,我帮他拿包给他系扣子扶他的时候他紧紧的抓着我的手,眼里泪光闪闪,后来过年的时候他去了我家给我买了很多东西,他说忘不了我去扶他。那时候我慢慢的明白,人多需要爱与关怀。

我的爹爹要求我对长辈尊敬,他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养不教父之过,他没有念过多少书,明白的道理也大多是浅显易懂的,他的价值观不高尚,他在马路上捡了钱也不会等失主,在他的世界观里似乎很少受到什么挑战,他对于自己对的错的很多东西有一种明晰的判断。

我的小学是一个山高皇帝远的乡下小学,那时候教导主任的老婆开店,所有人要去买东西她会给票,这些票多的孩子会早点入少先队,会大会上受表扬,家长为了孩子早点入少先队受表扬会远道而来买很多东西,我的父亲母亲却不会这样做,看着身边的朋友都大会受表扬都入少先队我回家和他们闹脾气,要他们去教导主任的老婆店里买东西,爹爹不做声的看着我第二天早晨去学校理论,我觉得现在叫理论但当时这个被称作“闹”,很多学生不上课去围观我的父亲跑到教导主任那骂他,爸说,你们学校不好好教书让孩子做这些这算什么道理,我们把孩子送过来就是为了在你这花钱买荣誉么······

不到十岁的我对他充满了怨恨,所有的孩子都在笑话我的父亲大闹学校,每个家长都认认真真的去为孩子“争光”只有我的父亲来这个让我觉得很丢人,尽管后来我迅速的入了少先队并且慢慢的取消了那些扯淡的规矩,但是我一下子失去对这些的兴趣,我觉得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没什么意义了,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对我有意义的事情,不过好像我继承了他身上的很多特点,我愿意去为我不满意的事情去争取去发出声音,时至如今我想起爹爹闹学校的那件事情我对他充满了敬意,我觉得,这才是最好的引导和教育——不是顺从,而是为不公平和不合理去努力。

他从来不逼迫我做作业,也不会怀着望女成凤的心态来看待我,他只是跟我说,你好好念书你可以去大城市去远方不用吃苦坐办公室的赚钱,不好好念书就给我打工去过靠体力劳动的生活,这个你自己选,我不逼你。

我不晓得我身上的这股叛逆以及大道理主义是怎么来的,挨了无数次打的小学是这么过的,他一如既往的严格和冷酷的教育,路上碰见长辈不打招呼回去要挨骂,家里聚会有活不干捣乱要挨打,去淘气偷摘别人的瓜果要被狠狠地打,周末去水库抓鱼带着别的小孩玩失踪回去依然要被打屁股,打完屁股关禁闭然后给我讲道理,奈何我肉厚死活不记一次又一次的犯错,一次再一次的挨打。

后来我上了中学,他没有再动我一个指头,但是会黑脸给我讲道理。我很早去看书去参加辩论队去叛逆去鬼话连篇,那叛逆的青春期总是和妈妈吵架,每次被发现他黑着脸让我自己回屋不准吃饭,他总在我面前说谁谁谁家的孩子怎么怎么好,我就一脸讪笑的说,那有什么办法,人家父母生的好养得好教育的好,你女儿差劲那有什么办法?你认了吧爹爹,人家再怎么好那是人家的,没用,我才是你的孩子。他噎住了狠狠地瞪我一眼不知道应该怎么和这个叛逆淘气难以管教的女儿交流。我讨厌他拿我和别人家的孩子比,又深知什么话可以堵住他的嘴。慢慢的他越来越说不过我,慢慢的我的道理一套一套的。

他不会像别的父母那样下雨了就送孩子上学,他几乎从来不送我,初中在五里以外的镇上读,夏天大雨滂沱的早晨他会说自己想办法拦车找别人带你,有本事就搭车去没本事就走着去,我不会送你。这让我养成了很容易和孩子玩到一起的好习惯,我必须要有个好人缘我知道别人的帮助对我的成长多么有利,也让我养成了主动的性格,主动去替自己想办法。

中考的时候我扬言上不了重点就不读了,中考第一天我刚好发烧整个人少得一塌糊涂他把我从学校接回家,夜里挂点滴的时候我偷偷地问他,我说爹爹,我考不上重点也去读好不好。他特温柔的看我一眼说傻孩子,你想读你考不上我都会让你读的,只要你愿意读我就供你,没人把你的那句不上重点就不读当真的。

后来我顺利的考了重点,我也慢慢的发现,爸爸身上那种严厉的爱。

到了高中以后我才慢慢的发现他手上的老茧是怎么出现的,我开始不排斥他带着我去果园干活不排斥他跟我唠叨告诉我不可以忘本,我明白他总挂在嘴上的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含义,他要我想收获就先付出,他很少去学校看我,每次离开的时候我总是看着他的背影,我一次又一次的觉得,父爱如山这四个字的含义。

我一直以为他对我不满,后来我发现他只是在我面前批评我在外人面前我是他的骄傲,我一直以为他希望我轰轰烈烈的生活后来毕业的时候他对我说,他希望我留在那个海滨城市里做个老师嫁个好男人安安稳稳的生活,他不希望我吃苦不希望我漂泊不希望我面对这个城市排山倒海的压力,他希望我平静的幸福。

慢慢地他越来越柔软,慢慢地我越来越坚硬,他吵不过说说道理说不过我以后,我们的角色再慢慢的转变,我很想像当年他保护我那样给他们一个安静的晚年,我总觉得他们为我付出的已经够多了需要我反哺了,我的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爸爸,这二十几年来细细碎碎的故事我可以说几天几夜,他从来都不完美也没有要求过我完美,但是他很真实,对我以及对这个家庭都真实,他们永远都给我正面力量,要我勇敢要我为自己去争取人生,那些最简单的道理会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准则——

我爱他们,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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